骨星图(1 / 1)

温宇坤第一次觉得那幅画不对劲,是在它被挂进展厅的第三天。 那是美术馆新购入的一幅藏品,作者不详,年代不详,来历也不详。画作不大,比A4纸大不了多少,画的是夜空。深蓝色的背景,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星星。那些星星不是普通的圆点,是螺旋状的,一圈一圈地旋转,像很多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。画的名字叫《繁星》,写在画框背面的标签上,用铅笔写的,字迹很淡。 温宇坤是这家美术馆的修复师,干了快六年了,手上经手的画作有上百幅。她负责《繁星》的入藏登记和初步鉴定。她把画从木箱里取出来的时候,凑近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气味,不是油画颜料的那种松节油味,是更淡的、更旧的,像老房子墙角渗出来的那种潮湿的甜腥。 “这幅画的颜料,有点奇怪。”她对同事陈曦说。 陈曦走过来看了一眼,“哪里奇怪?” 温宇坤指了指画面上的星星。那些螺旋状的笔触,颜料堆得很厚,厚得像浮雕,摸上去硌手。她用放大镜凑近看,那些厚涂的颜料颗粒很粗,粗得不像是正常的油画颜料,更像是某种颗粒状的、灰白色的、被碾碎之后混进油料里的东西。她用小刀轻轻刮了一点下来,放在白纸上,对着灯看。那些颗粒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、像骨灰一样的光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可她的手指尖在碰到那些颗粒的时候,感觉到了一阵极轻极细的震颤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。 她没有把这个发现写进出库报告里。她只是把那一点刮下来的碎屑用纸包好,夹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。画被挂在了三楼东侧的展厅,和另外几幅同时期的不具名作品在一起。展厅不大,光线偏暗,射灯的角度调得很低,那些星星在暗蓝色的背景上像很多只半闭的眼睛。 《繁星》挂进展厅的那天晚上,温宇坤失眠了。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幅画。那些螺旋状的星星在她的记忆里缓慢地旋转,越转越快,越转越快,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。光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,不是星星,是手,很多只手,从画布的背面伸出来,朝她的方向缓缓张开五指。 她猛地睁开眼,浑身冷汗。床头闹钟显示凌晨三点十四分。她起来喝了杯水,再也没有睡着。 第二天上班,她去展厅看那幅画。画还是那幅画,星星还是那些星星,一切正常。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,不是画不对,是展厅不对。太安静了,静得不像白天,静得像凌晨三点。她转身走出展厅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极轻极细的,像什么人在叹气。她猛地转过身,展厅空荡荡的,只有那几幅画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幅《繁星》上,那些星星在她注视的瞬间忽然亮了一下。不是反光,是自发的光,像有什么东西在颜料底下翻身,压到了什么发光的机关,又迅速灭了。 温宇坤走过去,把手掌贴在画面上。颜料是凉的,可她的指尖摸到那些螺旋纹路的时候,感觉到了和昨晚一模一样的震颤,很轻,很细,像脉搏。她把手缩回来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粉末,细得像面粉。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没有气味。她用舌头舔了一下,咸的,腥的,像血。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。她只是从那天起,每天晚上下班以后,都会去三楼东侧的展厅里站一会儿。站在那幅画前面,看着那些星星,看着那些螺旋状的笔触在射灯下泛着幽暗的光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只是觉得那幅画在等她。等她来,等她看,等她把那些隐藏在颜料底下的东西认出来。 她开始查这幅画的来历。美术馆的档案里记录的信息很少,只有一张泛黄的入库单,上面写着“《繁星》,布面油画,年代不详,征集自川南白鹿镇”。白鹿镇,她没去过。她在地图上搜了一下,藏在川南大山深处,离省城很远,没有高铁,只有一趟绿皮火车在镇外的山坳里停。 温宇坤请了年假,坐上了那趟绿皮火车。车很慢,逢站必停,从省城到白鹿镇,她坐了快一天。下了火车又转了一辆中巴,在山路上颠了将近两个小时,天快黑的时候,她终于到了。 白鹿镇很小,只有一条街。她找了个旅馆住下,放下行李,向老板娘打听“繁星”这幅画的事。老板娘正在擦桌子,听她说完,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,说了句:“你找老陈吧,他以前在文化站干过,这些事他清楚。” 老陈住在镇尾一间平房里,院子很小,种着几棵快枯死的月季。他六七十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老花镜,听温宇坤说明来意,沉默了很久。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相册,翻开其中一页,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给她看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,站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,手里举着一幅画。画不大,画面模糊,可她一眼就认出那是《繁星》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“这是陈有福,白鹿镇文化站的老站长,这画是他从山里收来的。”老陈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。有一天,一个山里人背着一个蛇皮袋,到文化站门口,把这个袋子放下就走了。陈有福打开袋子,里面就是这幅画。画框上贴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‘这是星星,收好,别卖。’” 温宇坤问那个山里人是谁。老陈摇了摇头,“没人知道。陈有福找了很久,没找到。后来他把画挂在文化站的展厅里,一挂就是好多年。” “那后来呢?画怎么到了省城的美术馆?” 老陈沉默了很久,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页夹着一张发黄的报纸剪报,标题是:“白鹿镇文化站站长陈有福病逝,享年五十四岁。” “画是他死后,他家里人捐的。没人知道这画的来历,也没人在意。” 温宇坤把那页剪报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相册,还给了老陈。她在白鹿镇住了两天,又去了一趟山里,找到了那个当年送画的山里人的后人。人家告诉她,那幅画是他爷爷从山上的一个山洞里捡回来的。那个山洞很深,没人敢进去,他爷爷年轻的时候胆子大,点着火把往里走,走了很远,在最深处发现了一面平整的石壁,石壁上画着那幅画——星空。是用石头磨成的粉,和着不知什么东西的油脂,画在石壁上的。 温宇坤问他,那个山洞在哪里?那人摇了摇头,说找不到了。早些年塌方,洞口被埋了。 温宇坤在回省城的火车上,把那本笔记本翻了出来。笔记本里夹着那张从画上刮下来的碎屑纸包,纸包已经干了,碎屑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。她把纸包放在手心里,感觉它比以前轻了,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。她打开纸包,那些粉末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她伸出舌尖,轻轻舔了一下,咸的,腥的,和那天一模一样。可是这次,她在那股咸腥味的底下,尝到了一丝甜。不是糖的甜,是那种更古老的、更幽深的、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放了太久之后渗出来的、腻腻的甜。 画在山洞里,是谁画的?用什么画的?那些灰白色的粉末,到底是什么东西的骨灰?温宇坤把这幅画的来历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带回省城以后,又在夜里进入了那种状态。她不是失眠,是清醒——一种比清醒更清醒的状态,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意识从身体里抽了出来,悬在半空中,看着她自己,看着她躺在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,看着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看着那幅画站在她的床边。 画框是黑色的,玻璃是透明的,画面上的星星在黑暗中发着光,橘黄色的,像很多只在黑暗中半睁半闭的眼睛。那些眼睛在看她,一眨不眨,像是在辨认她是不是它们等了很久的那个人。她不知道它们等了多久,可她觉得,从那个山洞里的石壁被画上第一颗星星的那一刻起,它们就在等了。 温宇坤申请把那幅《繁星》从展厅撤了下来,放进了修复室。 她需要把它拆开检查。 她用起钉器把画框背面的钉子一颗一颗撬下来,把画布从内框上取下来,翻过来看背面。画布的背面是灰白色的,布满了细密的霉斑。霉斑之间,用铅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很淡,她凑近了才勉强看清。 “石洞深,不见底。画此星,以镇之。星河转,魂归位。星河灭,人复生。”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画布翻回正面,用放大镜观察那些螺旋状的星星。在放大镜下,那些螺旋的轨迹不再是连续的线条,而是一圈一圈细密的、由无数个极小的颗粒组成的点状痕迹。那些颗粒不是颜料颗粒,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半透明的、琥珀色的东西。她用镊子轻轻夹起一颗,放在载玻片上,凑到显微镜下。 那颗颗粒的内部,蜷缩着一样东西。很小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,半透明的,蜷成婴儿的形状。它的四肢、躯干、头颅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。它的眼睛是闭着的,嘴巴微微张开,像在呼吸。它在动。不是那种被液体浸泡后自然浮动的动,是它自己在动,极其缓慢的,像冬眠的动物在漫长的沉睡中偶尔翻一下身,昭示自己还活着。 温宇坤的手抖了一下,载玻片差点从指间滑落。她把那颗颗粒放回了画面上,用颜料重新覆盖好。 那些东西在画里活了多久了?那些被碾成粉末、掺进颜料、一笔一笔画成星星的东西,是一个一个蜷缩的、未成形的婴灵。它们在石壁上待了不知多少年,又被涂上油料、封进画布,从那座塌方的山洞里被一个山里人装进蛇皮袋,背出大山,辗转多地,最终挂在省城美术馆三楼的东侧展厅。它们在那幅《繁星》里活了不知多少年,它们需要的不是光,是血。那些暗红色的、从画布背面渗透出来的、在射灯下微微发亮的斑点,不是颜料晕染,是胎血。是那些蜷缩在颜料颗粒内部的婴灵,在漫长的沉睡中,从脐带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。它们不是被画上去的,是被封进去的。画这幅画的人,把那些还未成形就死了的婴灵,从母亲的尸体里取出来,烧成灰,磨成粉,混进颜料里,一笔一笔地画成星星。把它们困在画里,让它们永远旋转,永远沉睡,永远不得超生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温宇坤在修复室里工作了七个晚上。她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刮掉那些厚涂的颜料颗粒,把那些蜷缩着婴灵的琥珀色颗粒一颗一颗地从画面上取下来,放进一个玻璃瓶里。玻璃瓶是棕色的,避光,密封,她用黑布裹了好几层,塞进了柜子最深处。她在画面被刮掉的地方,用普通的油画颜料重新填补,画成新的星星——圆的,不旋转的,安安静静的,不会呼吸的。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,只是觉得那些蜷缩在颜料里的小东西,不应该被困在一幅画里,不应该在这座美术馆的暗处,在那盏永远不灭的射灯下,继续旋转,继续沉睡。 那幅被她修复过的《繁星》,后来又被挂回了三楼东侧的展厅。画布上那些螺旋状的星星变成了普通的圆形光点,像真正的夜空。展厅的射灯打在上面,温暖明亮,再也没有那种阴冷的、腥甜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气息。来参观的人都说这幅画挺好看,有人说它像梵高的《星夜》,有人说它有一种安详的力量。 温宇坤在每个深夜下班以后,还会去那个展厅里站一会儿。她站在那幅画前面,看着那些被她重新画过的星星,觉得它们在看她。不是那种充满怨念的、寻求替身的看,是那种温柔的、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看。她不知道那些被她从颜料里取出来的小东西去了哪里,也许去了它们本该去的地方,也许还困在那个玻璃瓶里,也许在她不知道的某个深夜,从瓶口逸出,飘散在这座美术馆的走廊里,寻找下一个可以寄居的宿主。 她把那个瓶子放在修复室的柜子最深处,从未打开过,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。 那幅画再也没有出现过异常。它的色彩稳定了,颜料不渗油了,画布不鼓泡了,连画框都不发霉了。它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,和展厅里任何一幅画没有区别。可温宇坤每次走进那个展厅,都能感觉到一阵极轻极细的震颤,从脚下,从墙壁,从天花板的射灯缝隙里,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手在同时轻轻叩击着墙壁。 她不知道那些小东西还在不在。她只是觉得,那些被她从颜料里解救出来的、蜷缩在琥珀色颗粒内部的婴灵,并没有真正地离开。它们困在这栋建筑里了,困在这座美术馆的每一道墙缝里,困在每一幅画的颜料层底下,困在那些来参观的人注意不到的、光线的阴影中。 温宇坤开始失眠。每天晚上躺在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,闭上眼睛,就能看见那些小东西。它们不再蜷缩着,而是舒展开了,像刚出生的婴儿,小小的四肢在空中缓慢划动,眼睛还是闭着的,嘴巴还是微微张开的。它们浮在她周围,像很多颗灰白色的、半透明的星星,在黑暗中缓缓旋转。它们不靠近她,也不远离她,就那样悬在那里,一圈一圈地转,像那幅画里的星空。她伸手去碰它们,手指穿过那些半透明的身体,什么都摸不到。可她感觉到了温度,不是凉的,是温的,像活人的皮肤。 那幅《繁星》的来源和创作者,始终没有查清楚。当年白鹿镇文化站的老站长陈有福早就死了,那幅画的真实背景随着他的死亡一起埋进了土里。那些星星是用什么东西画的,那些颗粒是从哪里来的,那个塌方的山洞里到底埋着什么,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。可温宇坤觉得,这不重要了。那些小东西已经从那幅画里出来了,它们不会再被关进去,不会再被困在那片永不停歇的星空里,不必再日复一日地旋转,直到颜料的颗粒被磨碎,被氧化,被时间的潮气一点一点地腐蚀掉。 她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。只是某一天,她发现那个藏在柜子深处的棕色玻璃瓶,瓶口松了。里面的颗粒少了许多,瓶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。她盖紧瓶盖,用黑布重新裹好,放回了原处。她没有去追究那些颗粒是怎么消失的,也没有去想它们消失以后会去哪里。 她只是忽然觉得,那间修复室里的气味变了。不是以前那种混着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的涩味,也不是那股从画布背面渗出来的甜腥味,是那种潮湿的、温暖的、像婴儿皮肤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气味顺着鼻腔往里走,一直走到肺的最深处。她没有觉得害怕,只觉得安心。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,指甲盖底下有一团暗红色的淤血,是那天刮颜料的时候,不小心被小刀划破了手指,血渗进了指甲缝里。那团淤血一直没有消,像嵌在指甲盖里的一颗小小的红宝石。她把这根手指贴在胸口,感受着那颗“红宝石”的温度。不烫,是温的,和她从那些婴灵身体上感觉到的一模一样。她想,那些小东西没有走远,它们在她的指甲盖里了,在那团永远也散不去的淤血里,在那片薄薄的、透明的角质层底下。它们每天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,随着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生长,等她老了,等她的指甲盖变脆、变黄、变得像那幅画里那些灰白色的颗粒一样。那时候它们就会从她的指甲盖底下钻出来,重新变成那幅画里那些旋转的星星。她会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它们再画一遍。 她笑了,闭上眼睛。在梦里,她看见了那片星空。深蓝色的,布满了螺旋状的星星,一圈一圈地旋转,像很多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。那些眼睛在看她,她也在看它们。她的眼睛和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彼此寻找,彼此辨认,彼此确认。她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她要找的那批,她只知道,它们和她一样,困在这片星空里了,困在这座美术馆的墙壁里,困在她自己的指甲盖底下。它们出不去,她也不想出去。喜欢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