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3章 孙伟(1 / 1)
极北之地的海,没了。 不是干涸,是蒸发。天地之威,恐怖如斯。我站在千里之外的山顶上,看着远方那片曾经波涛汹涌的海域,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凹坑,坑底是白花花的盐碱地,像一张巨大的死人脸。 海水被狂暴的天地灵气蒸发了大半,剩下的海水在坑底翻滚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像一锅煮沸的汤。 海面上方的空气扭曲着,热浪扑面,隔着千里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。天空中,乌云压顶,雷电交织,。金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,一缕一缕的,像利剑,像闪电,像天地的目光。 我在东张西望。找风天厉,找流云宗的宗主,找那些认识的人。但人太多了,密密麻麻,黑压压一片,。天上战舰如云,地上人山人海。我踮起脚尖,伸长脖子,瞪大眼睛,看了半天,一个熟人也没看见。 风天厉不知道躲在哪,流云宗的宗主不知道藏在哪个人堆里。 就在我东张西望的时候,一个人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。我一愣,警惕地看着他。 这人是谁?不认识。从来没有见过。面生得很。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一蓬枯草。脸圆乎乎的,像个发面馒头,鼻子红通通的,像一颗熟透的草莓。眼睛眯成一条缝,嘴角挂着笑,笑得像一只偷吃了鸡的黄鼠狼。 他往我旁边一坐,拍了拍我的肩膀,那手劲儿还挺大:“兄弟,你这个位置不错啊!其他的位置都被占了。我找了半天,就你这个位置视野最好。不介意我坐这儿吧?” 我还没开口,他已经坐下了。不,不是坐下,是瘫下。整个人往地上一瘫,像一个被人抽走了骨头的懒汉。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瓜子,递给我:“兄弟,磕点灵瓜子?我自己种的,用灵泉浇灌的,可香了。”我看着那把瓜子,瓜子壳上还沾着土,也不知道洗没洗。我摇头:“不用。谢谢。” 他嘿嘿一笑,也不勉强,自己磕了起来,磕得咔咔响。 “兄弟,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一边磕瓜子一边问。我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脸,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,那只红通通的鼻子,心里快速地搜索着记忆。 我认识的里面,根本没有这号人。我警惕地看着他,不说话。他也不在意,嘿嘿一笑:“不告诉也不要紧。来,这个你吃。你放心,我绝对没有下毒。我孙伟这人,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讲义气。交朋友,从来不害人。” 他说着,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灵果,递给我。灵果红彤彤的,我看了看,没接。他也不勉强,自己啃了起来。啃得汁水四溅,满嘴都是。 孙伟。这个名字,我没听说过。他是什么人?散修?哪个门派的?为什么偏偏坐在我旁边?是巧合?还是有人派来的?我心里警惕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普通的散修。不能露馅,我深吸一口气,看着远方的天空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来看热闹的路人。 孙伟又开口了,嘴里含着瓜子,含含糊糊的:“兄弟,你说那条蛟龙能化神成功吗?” 我愣了一下,说道:“不知道。”孙伟也不失望,又磕了一颗瓜子:“那你觉得,那些老祖们会不会出手干预?”我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们干预不是找死吗?” 孙伟神秘兮兮地凑过来,压低声音,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:“兄弟,这你就不懂了。这条蛟龙,是十几万年以来此界第一个化神的。你想啊,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那些老祖,如果趁这条蛟龙化神快成功的时候,出手干预,那雷罚会更强烈。蛟龙渡劫本来就艰难,再加上有人干预,十有八九会失败。” 我愣了一下:“他们为什么要出手干预?蛟龙化神成功,对他们也有好处啊。他们为什么要破坏?” 孙伟嘿嘿一笑,笑得像一只偷吃了鸡的黄鼠狼:“好处?什么好处?蛟龙化神成功,好处是蛟龙的,不是他们的。他们得不到任何好处。但要是蛟龙化神失败,那就不同了。蛟龙的尸骨、龙血、龙鳞、龙筋、龙珠,全是宝贝。那些老祖,哪个不眼红?再说了,蛟龙化神失败,他们可以得到它的道韵和道种,万一他们参悟一下,也达到化神境界,那不就飞升此界了吗?你说,他们希不希望蛟龙成功?” 我沉默了。他说得有道理。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那些老祖,活了上千年,什么没见过?什么没经历过?他们早就不是热血青年了。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。 孙伟又磕了一颗瓜子,继续说:“兄弟,你看那些战舰。十大州的各大门派,全来了。你以为他们真的是来看热闹的?不。他们是来看机会的。如果蛟龙化神成功,他们就当看了一场戏。如果蛟龙化神失败,他们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去,抢龙骨,抢龙血,抢龙鳞,抢龙筋,抢龙珠。到时候,又是一场腥风血雨。” 我看着远方的天空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战舰,心里一阵发寒。那些人,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,平时道貌岸然,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。到了利益面前,比谁都狠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孙伟又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兄弟,你信不信,现在那些老祖,已经在商量怎么干预了。他们肯定会等蛟龙渡劫到最关键的时候,突然出手。到时候,蛟龙腹背受敌,十有八九会失败。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抢东西了。”我摇头:“他们能有什么手段?化神的雷威,就算那些老祖,也不一定能扛住吧?” 孙伟嘿嘿一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:“兄弟,这你就小看那些老祖了。他们活了上千年,什么手段没有?远程攻击的法宝,多的是。他们不需要靠近雷劫中心,只需要在千里之外,用远程法宝攻击蛟龙。蛟龙在渡劫,本来就艰难,再加上外界的干扰,心神一乱,雷劫就会加重。到时候,蛟龙不死也得死。” 我无语了。他说得对。那些老祖,确实有远程攻击的法宝。不需要靠近,就能攻击。蛟龙在渡劫,心神必须高度集中。一旦分心,雷劫就会加重。到时候,不死也得死。 孙伟又磕了一颗瓜子,叹了口气:“可惜啊可惜。这条蛟龙,修炼了不知多少年,好不容易等到化神的机会。结果,还要被人算计。你说,这世道,怎么这么不公平?” 我看着远方的天空,看着那些翻滚的云层,看着那些透出来的金光,心里一阵感慨。 公平?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公平。弱肉强食,适者生存。从古至今,从凡人界到修仙界,从最低等的妖兽到最高高在上的大能,这条铁律从来没有变过。 你强的时候,全世界都对你笑脸相迎;你弱的时候,连路边的野狗都敢冲你呲牙。那条蛟龙强不强?强。十几万年来此界第一个摸到化神门槛的存在,够强了。 但那又怎样?在那些老祖眼里,它依然是一块肥肉。只不过这块肥肉比较大,需要等它自己被雷劫劈个半死,才敢下嘴。 “兄弟,你知道化神最需要什么吗?”他问,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,连手里的瓜子都放下了。 “什么?” “护法。”他把瓜子往储物袋里一揣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那动作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意味,“不是那种摆样子的护法,是真正能在关键时刻替你挡刀子的护法。妖兽突破大境界的时候,比人类修士凶险得多。 人类修士好歹还有宗门庇护,有师门长辈护持,有同门师兄弟帮衬。妖兽呢?孤家寡人一个。 它修炼了几万年十几万年,身边连一个能替它挡一道雷劫的人都没有。 平时那些称兄道弟的妖兽朋友,到了这种时候,跑得比谁都快。要么是怕被雷劫波及,要么是——等着它死了好分一杯羹。” 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那些悬浮在天空中的战舰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哀的情绪:“你看那些人。十大州的各大宗门,半步化神的老祖们。蛟龙渡劫的时候,他们一个都没出手。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他们巴不得蛟龙被雷劫劈得再惨一点,最好是刚好种下道种又完全失去战斗力。 那样,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冲上去——不对,是‘为了保护此界第一位化神大能,我等义不容辞’。到时候蛟龙的道种归谁?龙骨龙血龙鳞归谁?还不是他们说了算。” 我沉默了一瞬,然后问了一句:“化神真的需要护法?” “那当然。”孙伟又掏出了瓜子,这次没嗑,只是捏在手里把玩,瓜子在他肥短的手指间翻来翻去,“兄弟,你以为妖兽每次突破大境界为什么那么难?不是因为它们资质不行,不是因为它们功法不行,是因为——没有护法。 人类修士突破,有宗门护持,有阵法庇护,有师门长辈在外面拦着那些居心叵测的家伙。 妖兽呢?找一个偏僻的山洞,布几个简陋的禁制,然后就只能把命交给老天爷。成功了,实力大涨;失败了,要么灰飞烟灭,要么被人捡尸。” 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,但我还是想问。 孙伟转过头看着我,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,难得地露出了一丝锐利的光芒。那光芒一闪而逝,像乌云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缕阳光,很快就又被他那张圆乎乎的、人畜无害的笑脸给盖住了。 “因为,人最贪婪。” 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没有愤怒,没有控诉,甚至没有嘲讽。就像一个活了三百年、见惯了人情冷暖的老修士,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。就像在说“天是蓝的”“草是绿的”“灵瓜子是香的”一样。 “妖兽突破失败了,它的妖丹是宝贝,它的骨血是宝贝,它的皮毛鳞甲全是宝贝。人类修士突破失败了——至少还有宗门收尸,不会被人当场分而食之。但妖兽没有宗门。它们只有自己。” 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圆脸的话痨散修,可能比我以为的要通透得多。他不是不懂修炼界的残酷,他是太懂了。懂了之后选择不去愤怒,不去控诉,只是嗑着瓜子,用一个旁观者的姿态,看着这一切一遍又一遍地发生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“所以你刚才说,蛟龙要完蛋了?”我问。 孙伟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又叹了口气,这回叹得短促,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手里的瓜子被他捏得咔咔响,有几颗碎在了掌心里他也不在意。 “难说。如果它真的成功种下了道种,理论上已经算是化神了。但问题是,渡劫的时候,它最虚弱了。虚弱到一个元婴后期都敢对它动心思——当然,动心思是一回事,敢不敢动手是另一回事。化神终究是化神,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不是元婴能随便拿捏的。但如果是几个半步化神一起出手呢?如果是十大州的太上长老们联手呢?” 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被远处的雷声吞没:“更何况,它的道种才刚种下,就被各种雷劈。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,夺了它的道种……” 他没说完。不需要说完。 夺人道种,在修炼界是最恶毒的手段之一。道种是化神的根基,是修士一生的道行凝练而成的种子。夺了道种,就等于夺了对方十几万年的苦修。而被夺走道种的人,最好的结果是修为尽废、沦为凡物,最坏的结果是当场身死道消、魂飞魄散。 “所以,你的意思是,有人会对它动手?”我盯着远处的万雷山脉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。 孙伟嘿嘿一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,也有几分“我早就看透了”的通透。他终于把手里捏了半天的瓜子送进嘴里,咔吧一声磕开,吐出一片瓜子壳,那瓜子壳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在盐碱地上,和那些白花花的盐粒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瓜子壳哪是盐。 “不是会不会的问题,是什么时候动手的问题。那些老狐狸现在不动,不是因为不想动,是因为还没摸清蛟龙的底。毕竟化神和半步化神之间隔着一道天堑,谁知道蛟龙还有没有后手?他们在等。等一个胆大的先去试探,等蛟龙露出真正的虚弱,等一个所有人都觉得‘可以动手了’的时机。” 他转头看着我,忽然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眼睛眯成一条缝,鼻子上的草莓红在雷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:“算了算了,不说了。这些事跟咱们小散修有什么关系?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蛟龙死不死有老祖们操心。咱们啊,看看热闹,嗑嗑瓜子,能活着回去就烧高香了。来,磕瓜子。” 他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瓜子,递给我。 这次,我接了。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子。每一颗都饱满圆润,壳上带着淡淡的纹路,还沾着些许泥土的痕迹——确实是刚摘下来不久的新鲜货。灵泉水浇灌出来的瓜子,颗粒比寻常瓜子大了一圈,捏在指尖能感受到里面饱满的仁儿。我挑了一颗送进嘴里,咔吧一声磕开,清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洋洋的。 不是因为我信任他。我跟这个人认识还不到一个时辰,连他的底细都没摸清,谈什么信任?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炼界,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,比仙器还贵,比雷劫神液还稀罕。 是因为我觉得,这个人虽然话多,虽然自来熟,虽然长得像个发面馒头、鼻子像颗熟过头的草莓、笑起来像偷吃了鸡的黄鼠狼,但应该不是坏人。 至少,不是来害我的。 他要害我,有的是机会。从坐下来到现在,他递给我三次瓜子,他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没有偷偷打量我的储物袋,没有旁敲侧击地问我的来历,没有在我分心看雷劫的时候往我背后捅刀子。他就只是坐在那里,嗑他的瓜子,聊他的天,偶尔叹两口气,偶尔嘿嘿笑两声。 这种人,要么是真的毫无心机,要么是心机深到我根本看不透。 但不管是哪一种,此刻坐在他旁边,嗑着他递过来的瓜子,看着远方的蛟龙和雷云,我竟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放松。就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,回到我还是流云宗一个普通杂役的时候,跟赵大牛他们蹲在灶台边上,一边剥蒜一边扯淡的日子。 那日子真好啊。没有弑神老祖要杀我,没有十大州要通缉我,没有什么混沌龙庭之主的身份压在我头上。我就只是一个杂役,一个会炒菜、会炖汤的、会砍柴、烧火、打扫的杂役。 可惜回不去了。 我磕着瓜子,看着远方。 而我呢?我有护法吗? 我摸了摸七彩塔。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塔身微微震颤,像是里面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我。鹤尊的傲娇、肉丸子的聒噪、小花的温柔、敖巽的沉默、七只噬魂虫的叽叽喳喳、三大妖王的忠诚、璃月和苏樱的牵挂、怀朔和烈曦的依恋、老爹和江如默的厚重——所有这些,都在这座塔里。 如果有一天,我也像蛟龙一样,在最虚弱的时候被人围攻。他们会站出来吗? 会。 不需要问,我知道他们会。 所以我比蛟龙幸运。幸运得多。 “孙伟。”我叫他的名字。 “嗯?”他嘴里含着瓜子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。 “谢了。” “谢什么?” “瓜子。”我举起手里最后一颗瓜子,送进嘴里,咔吧一声磕开,“挺香的。” 孙伟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,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,笑得鼻子上那颗草莓红都快滴出水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那袖子本来就灰扑扑的,擦完更灰了。 “兄弟,你这人真有意思。一把瓜子而已,说什么谢。改天我请你去云州的醉仙楼吃席,那才叫一个香!他们的招牌菜醉仙鸭,用的是三百年份的灵泉老酒腌的,鸭肉嫩得筷子一碰就脱骨,入口即化,吃完浑身毛孔都透着酒香!” “一言为定。”我说。 “一言为定!”他伸出手掌。 我跟他击了一掌。啪的一声脆响,在隆隆的雷声中显得微不足道,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。喜欢仙界杂役的生活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仙界杂役的生活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